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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集
春节将至,富井举办传统庙会。临江楼上,各家老爷、太太,男眷女眷分开围坐,说着各自感兴趣的话题……几大盐商乘逛庙会时齐聚临江楼已成传统,秦日朗、王正云、梅贞卿都带着家人到了临江楼。赵八爷也带着家眷,拿出一幅富井盐商的作派,左右逢源地打招呼,因为他不久前刚拦路买下王家早就看好的一个盐厂,王正云见了赵八爷表面上热乎,心里却对他更加冷淡……秦家少爷秦玉麟坐在少爷圈里,可目光则一刻没离开过坐在女眷圈里梅家的小姐梅静。桅子是王家丫环,当然只能站在王太太身后羡慕地看着,而她与梅静的再次相见,则是若干年后,在成都总督府里。那时,她和梅静一个是总督吴棠大人最为宠爱的小妾,另一个则为惠王爷家的侧福晋……
各位老爷们聚到一起自然是聊生意,论时事。话题从已经入川的骆秉章大人聊起,他们担心的是,由骆秉章入川为钦差对四川盐商们来说是祸还是福……梅贞卿因为新建井场离云南很近,听说川滇边界越来越不安宁,不由地也担心起来。
这时,平常极少出门的李友堂和家人出现在临江楼,一时间,众盐商纷纷离座,都朝李老爷围了过去,看似都在恭维李老爷,其实,话里话外的全都是在夸柳青:李老爷自从娶了姨太太后,真是难得出来与大家一聚呀……多日不见李老爷真是气象日新,连走路都和往日不同啦……秦日朗一句话把大家绕来绕去的恭维给挑明了:李老爷,富井诸位今天在这儿聚集,其实都想见见府上新娶的姨太太呢,听说她妙手回春,把一口已经凿瞎的井又给救活了,娶了这样的姨太太,不应该只是你李老爷一个人的福气,多少,也该我们各家各户沾点光了吧?
众人异口同声:是啊,李老爷好福气呀,苏先生修井的绝技有了传人,大家就都有好日子过啦……姨太太呢,李老爷怎么没叫姨太太一起来呀?不会是要金屋藏娇吧……
李友堂红光满面,站定之后先向秦日朗行礼:秦老爷,李某记得您到我寒舍那天说过的话,借你的吉言,我李友堂才能有今天,李某先谢过了。
秦日朗:哪里,还是靠李老爷您自己的造化……
李友堂再看看围在身边的各位盐商:刚才诸位的一番话让李某不得要领,不知大家想见的是李某新娶的二房,还是想见见苏先生的女儿苏柳青呀?
众人一愣:苏先生的女儿不就是李老爷您新娶的姨太太吗,怎么,说错了吗?
李友堂一是得意,二是故弄玄虚:当然有所不同,只要诸位先把她的名份说清楚了,李某自然会叫过来,让她给各位施礼……
秦日朗、王正云、梅贞卿、赵八爷津津有味地听着。梅贞卿:今天是我等携家眷一起来此聚会,说到名份,当然是见李家姨太太了。秦日朗:不然,今天携家眷聚会不假,可我等都是盐商,当然还是想见“井神”之女苏柳青了。众人有同意梅贞卿的,有同意秦日朗的,吵成一片。于是,王正云出来说话了:这等小事我看就不必争了,既然苏柳青是“井神”之女,又是李家姨太太,那咱们先请她来和诸位盐商见面,然后再客客气气地请到女眷席上不就结了吗?
众人一听,全都叫好……
李老爷行意地一笑,那好,就请苏先生的女儿苏柳青先与诸公一见吧!
人群随着李老爷的手势让开,只见从李家大太太身旁走出一女扮男妆之人,来到众人面前行礼:柳青自幼女扮男妆随父在井旁学艺,今日就以此装束见过各位老爷,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函……
柳青本来就漂亮,一身男妆穿上,俊俏中更显几分英气,使在场之人无不叹绝,一时间诺大一个临江楼上,竟然鸦雀无声。到是赵八爷:这、这、这……的“这”了半天竟然没说出一个字来,引得众人大笑不止。
荣井,重林正和四娘有说有笑地在庙会上卖布,结果被一帮恶棍欺负:去,一边吆喝去,哪有在庙会上卖布的吗?懂不懂规矩……哪来的丧家狗,快离开,离远点儿,今儿是庙会,你摇着布头吆喝,那不是跟出殡摇丧幡一样了……于是,众恶棍连啐带骂,连蹄带踹地将重林往外拱。四娘在一边护着重林,重林又在一边护着四娘,两人流着泪离开了庙会……
临江楼上,柳青已换成女妆,正与梅静说话。李友堂感谢秦日朗给柳青如此机会,让她得以在众盐商面前露面。趁此机会,秦日朗对李友堂说了赵八爷想入伙李家之事。李友堂对秦日朗极其信任,见赵八爷开出的条件也还合适,便未表异议,还提出请王正云和梅贞卿做见证人。
从临江楼出来,众盐商正要分手,李友堂突然请王正云和梅贞卿做他和赵八爷合伙的“见证人”,王正云怔住……
赵八爷出银数十万两,正式入伙李家。富井盐商刚刚要形成的“均衡”又要面临新的挑战,王正云历来不惧怕挑战,但是,让他憋气的是:这么大的事,秦日朗、赵八爷等人事先连口风都没向他透!在众人面前王正云不好发火,只能强撑着,一回到家里,气就不打一处来。盘管家劝慰好一阵,也没见好转。
盘信山有事出去,桅子轻脚轻手进来送茶。正巧遇上独坐房中的王正云气得捶桌子,一扬手,碰到身后的桅子,连茶水也洒在王正云身上。心头的气没处撒,极少动手的王正云顺手给了桅子一耳光。桅子手里的茶杯也摔在地上……
王家家法甚严,丫环闯了祸是要受罚的。夜已深,与盘信山说了好一阵话,王正云心里的气多少也消了一些。回房歇息时,见桅子仍跪在院子里,想着白天对这个小丫环下手太重,王正云有些过意不去,便让她起来,还从身上掏出一些铜钱赏她,说“就当老爷给你赔个不是了”。
王正云此举被盘管家拦住了:这可使不得,哪有老爷给丫环赔不是的?听说打碎了王正云最为喜欢的青瓷茶杯,王太太心疼不已,雪琴更是不依不饶:这个小贱货,你知道不知道,你摔的那只茶碗够买你这样的好几个贱丫环。见难逃一劫,桅子哆嗦着瞟了王正云一眼。王正云见后,怜悯之心顿生,遂称茶杯是他打碎的,不关桅子的事。还对盘信山道:不就是一只茶碗嘛!你可别跟我学,拿自家丫环撒气,算啥本事!
王正云将事情揽在自己身上,使桅子躲过一顿暴打。没等桅子跪地“谢恩”,王正云已经走远。而他常有的这种不经意之举,若干年后,却救了王家……
桅子对老爷感激不尽,秦日朗则又一次在怡春楼里听妙红抚琴。听琴之余,还与妙红谈天说地,两颗心也越靠越近。听妙红抚琴几曲后,秦日朗笑道:听妙红扶了那么多曲子,最显其功力、秦某也最爱听的那一曲,妙红未必清楚……遂与妙红玩了个游戏:背对妙红在一张白绢写上曲名,让妙红抚完曲再两相对照。琴止,音绝,见白绢上写的与妙红抚的均为“高山流水”,两人呆住……
那张写有“高山流水”的白绢被妙红一直珍藏,并伴她去了另一个世界……
临近过年了,秦太太正为秦玉麟的婚事发愁。想与秦家联姻的不少,玉麟却一个也看不上。还扬言说:娶了他不喜欢的,大不了当和尚去!姨太太说:逛庙会那天,各家在临江楼上聚会,我瞧着,玉麟好像是看上梅家小姐梅静了!听此一说,秦太太满心欢喜,便怂恿秦日朗早些请人到梅家去提亲。秦日朗心里虽也满意,却不知梅家是何态度,回答有些含糊……
梅贞卿正为刘家沱的盐井的事焦头烂额。刘家沱紧挨川滇边界,石达开进入云南后,李、兰二人的队伍闹得更凶,梅家数十眼盐井眼看着朝不保夕。与王正云论及这事,王正云心里还在惦记着赵八爷和李友堂联手的事,除了表示无偿提供车马帮梅家转运该处的存盐外,也别无他法……
二人的话题又说到秦日朗与妙红的事已渐渐在富井传开。梅贞卿称:秦日朗与这个青楼女子不仅有“善始”,还定有“善终”。见王正云不可理喻,梅贞卿解释一通后笑言:正云弟敢做敢为是出了名的。可有些事,我看未必……说这话时,正巧雪雁从一旁经过,在雪雁这事上瞻前顾后的王正云不免有些尴尬……
正在过年,骆秉章无所事事,漫步到成都某偏僻小巷,对一户人家门外贴出的春联表现出浓厚兴趣,赞不绝口。问随行者,方知这是陆玑的居所。骆秉章虽与陆玑素昧平生,却让手下告诉陆玑,过完年到总督府见他。
没等年后“开印”,对骆秉章仰慕已久的陆玑便急不可待地赶了去。两人相见恨晚,陆玑有关四川盐事的一番话,更让刚入川的骆秉章对其刮目相看。身为清官,得知陆玑做“候补知县”已有十年,骆秉章即有意让他到富井就任。富井知县是个大肥缺,各方使尽浑身解数,为谋得此位,有人甚至开出十万银子的价码,突然听说将自己派往“热得烫手”的富井任知县,颇感意外之余,陆玑对骆秉章感恩戴德,发誓肝脑涂地,也不负骆大人厚望……
荣井,李重林卖布已经上路。获利虽不大,却能糊口,让好心的孙氏夫妇松了口气。对这个起早贪黑的卖布郎,宋氏布店的宋掌柜很是赞赏,而让他有些担忧的是,他的宝贝女儿宋四娘则明显表示出对重林的喜欢……
第十二集
妙红仍然拒不见客,老鸨苦口婆心地劝说,妙红一句都听不进去。似看出什么来,老鸨讥讽道:真指望秦老爷将你娶进门呀?告诉你吧,换了别人我还信,这可是远近闻名的秦家老爷!再给他十二个胆,他也不敢动这心思!
老鸨说对了一半。秦日朗已经对妙红动了心思,要给妙红赎身,但却阻力重重。别说太太,姨太太了,就连一向言听计从的刘管家,对这事也有抵触。听到外面的种种传言,秦太太还绕着弯提醒秦日朗:像秦家这样的人家,老爷再娶个三房五房的,没人会说啥。可一个风尘女子……不提“风尘”这两个字还没什么,一提“风尘”两个字,反倒把秦日朗的老爷脾气给逗起来了,他当即对刘管家说:备轿,上“怡红楼”……
成都。陆玑不日将到富井就任,特到总督府“聆听骆大人教诲”。骆秉章告诉陆玑:四川的产盐量已占全国的三成多。富井每年食盐销量超过四亿斤,占到全省产盐量的六成。地位如此之重,于朝廷于本省,都不容有半点差池……
骆秉章问陆玑:到富井就任有几难?陆玑答有四难:其一,人地两生;其二,大盐商云集;其三,石达开盘踞云南,人心欠稳;其四,墨吏成堆,定会被人视为异类……骆秉章笑道:再送你一难:大名鼎鼎的惠亲王不久就要到富井督办盐务!陆玑听罢,吃惊不小。骆秉章对陆玑说:惠亲王入川,说到底不过是皇上与他自家兄弟之间斗斗气。过一阵子气消了,一道圣旨下来,惠亲王又会回京重掌大权。你我千万都要小心侍候。遂暖昧地一笑:惠亲王到四川后,若就住在成都那到也罢,不过,依他的秉性,既然已经出京,就不会轻易与人往来,离开成都,躲到你富井去讨清静也未可知。陆玑一惊:这……骆秉章不容陆玑说出话来,遂提醒道:王爷若真要住到富井,对你而言未必是一件坏事……
陆玑选中曾为湖南盐茶道台做过师爷、后愤然回四川的陈师爷做其助手。陈师爷对官场已近绝望,无意于此事。后念及陆玑一片诚心,终答应“再试一次”。
刚回到简陋的居所,文友道白先生寻来。道白已经知道陆玑将到富井任知县,他看似调侃的一番话,入木三分地为清朝为官者画了一幅像。见陆玑既不想做昏官,更不愿做贪官,道白感慨之余,又为陆玑的前景担忧……
赵、李两家合伙后,赵八爷成了李家常客。男女有别,大户人家规矩更多,偶尔有什么难办的事,要柳青帮着拿个主意,也是由董管家到后院去向老爷和柳青禀报,赵八爷很难见柳青一面,柳青纤丽奇俏的身姿总会让赵八爷魂不守舍……不过,赵八爷毕竟是扬州大盐商,入伙李家后不久,就看出李家盐厂在管理上存在的种种弊端,并拿出了解决办法,令李友堂、董管家折服……
王正云仍对“李赵结盟”耿耿于怀,李友堂地多,赵八爷银子多,两人若想在富井扩张,至少在花钱用地上不愁了,再加上柳青,只要谁家盐井有毛病都少不了有求于李家,今后谁还敢惹……于是,王正云打起了与梅家联姻的主意,联姻虽说比“投资合作”暧昧些,但至少也是个“松散联盟”了。他让盘管家找人算算自家二公子王永运和梅家小姐梅静的生辰八字,然后很大度说:秦日朗算计我,我非但不能嫉恨他,还要“捐弃前嫌”,亲自去会他,请他出面到梅家帮我提亲,一来,梅贞卿看在秦日朗的面子上不好拒绝,二来,在秦日朗面前也显出我王正云的大度……
不料,等王正云一来二去地想好了,来到秦家时,大白天的秦老爷竟然不在,听刘管家吞吞吐吐的口气,王正云一笑:刘管家不必解释了,王某已经知道在哪能找到你家老爷了,于是,乘上自家的“双飞燕”飞也似地直奔了“怡红楼”。
“怡红楼”里琴声袅袅,一问老鸨子,果然是秦老爷在听琴,但是,秦老爷今天出了天价,把整个“怡红楼”都包下来,所有的姑娘们都拿着秦老爷的赏银子放了假,不到天黑,谁也不许回来!说着朝后院一指:老爷您瞧……
后院里,密密麻麻地坐了一排排的姑娘,一个个谁也不敢出声。
老鸨子诉苦道:姑娘们在外头逛累了,没地方去,回到这儿也不敢出声,怕扰了秦老爷听琴,只好悄没声地坐在这儿等天黑了……王老爷您说,这怡春里要是连点人动静都没有了,还是怡红楼吗,都快成停尸房了……
秦日朗迷上妙红竟至如此,王正云心中实在不敢相信,但既然是来求人,就得找准了空子,没法子,提亲之事也只好先放在一边,摇头叹息而去。
自李、赵两家合伙后,李友堂起先还真有点“金屋藏娇”的意思,每逢遇到赵八爷捋着胡子故意为难地说:要不……这事让柳青也帮着拿个主意吧?李友堂连忙阻止:哎,不能什么事都指望一个妇道人家……每当说完这话,就得硬撑着亲自出面与赵八爷一起东跑西颠。李友堂嘴里说:不累,跟着赵八爷长学问,实则一向谨慎的他,对赵八爷在“财”、“色”两方面都不放心。赵八爷何等精明,嘴上不说但心中有数,于是,别管大事小事,动不动就找借口说:要不……这事还是让柳青帮着拿个主意吧?
荣井。重林仍起早贪黑地卖布,已再无半分少爷做派,见这个与众不同的卖布郎常常就着凉水啃冷馒头,四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再也顾不得少女的羞涩,尽其可能地关心帮助他。对这个花朵似的少女,重林从来视而不见,而眼看着唯一的爱女喜欢上穷得叮当响的卖布郎,宋掌柜也忧虑更甚……
秦日朗已下决心要替妙红赎身。怡红楼里,老鸨突然听秦日郎说要为妙红赎身,且赎银也给得不菲,顿时眉开眼笑,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得知秦老爷要替自己赎身,还要将其抬进秦家,妙红激动得浑身颤栗,疑在梦里。清醒过来,即泣不成声地跪在秦日朗面前,再不肯起来……
堂堂的秦老爷竟要为一个青楼女子赎身,富井像开了锅,秦家上下则像是遭受了灭顶之灾。为阻止秦日朗将妙红抬进秦家,秦太太苦劝、姨太太哭求,使尽所有招数。怎奈秦日朗主意已定,谁也拦不住他……
那些中小盐商们又羡慕又嫉妒地聚在临江楼上感慨:有钱就是好,你像人家秦老爷,买卖做得大,女人也玩得俏皮……不像我等呀,为在盐井上掘得一桶金,使出浑身解数,巴结官府的有之,旁门左道的有之,将自家妹妹送入大户人家做小的亦有之,三教九流聚在一起,一个个唯利是图,以大吃小、以熟欺生、以强凌弱的事越来越多。加上一直将盐商视为摇钱树的官府墨吏,见盐商们一盘散沙,变本加厉地以各种名目诈取钱财,以饱私欲,盐商们虽有怨气,却只有逆来顺受。
在怡红楼众妓女惊羡的目光中,妙红被秦家接走。临走,秦日朗派来的家丁二话不说爬上二楼,也不管老鸨子同意与否,摘下已经悬挂多年,写着“怡红楼”三个大字的老匾,换上了“怡春楼”三个字的新匾,并说:我家老爷说了,妙红已走,怡红楼从此改叫“怡春楼”了……
秦家的人护着妙红前脚走了,老鸨子却带着姑娘们在“怡春楼”的新匾下愣了许久,最后,禁忍不住一齐放声哭了起来。
临江楼上,盐商张大胖等仍在议论:川盐济楚后,花盐在两湖等地出尽风头。富井又是花盐的主要产地,见花盐走俏,各地商人一窝蜂地涌向富井,寻找赚钱机会。他们或凿井,或建厂,有的盐商借此迅速暴富,有的连老本都搭了进去。像曾老板这样远道而来的外地中小盐商,想在富井立足可谓比登天还难。即便勉强站住脚,在酷吏、当地大盐商和地痞的多重夹压下,要么只剩下喘气的份,要么赔得精光,黯然离去……
妙红接来了,秦日朗站在自家大门前,先将家人无论尊卑,一律叫来迎接妙红,并当众许诺:要将妙红喻为“知音”,并娶她为姨太太,有谁想说出半个“不”字没有?众人同说“没有”,于是皆“欢笑迎接”,脸上显不出半点不快……妙红跟着秦日朗身后,总算在秦家太太,姨太太们,甚至佣人、老妈、丫环们从她身后投来的冷眼下,一层层进到秦日朗事先为她准备好的小院里,见秦日朗为了不使自己难堪,明知众人所想,却装得根本没看见一样,一路哄她高兴,妙红心里更加难受,刚一进到屋里,便突然跪下恳求秦日朗,称自己不要“名份”,不然宁肯去死。半是“众怨”所致,半是妙红苦苦相求,秦日朗便依了妙红,从此对她更加爱怜……
赵八爷背着手,正在琢磨着妙红和“怡红楼”改招牌的事,见聚在临江楼上中小盐商们一个个唉声叹气,便随口出了一个主意,让他们学扬州的做法,也组建一个盐商会,再由盐商推举出“纲总”(相当于现在的“会长”)。有了盐商会,遇到与官府相争,便由“纲总”协调、代表众盐商的利益出面与官府交涉;盐商间若有了纠纷需要评理,也有个调解的地方。此建议一出,即得到中小盐商的一致迎合。张大胖起初还拿赵八爷打岔:哟,这可是件大事,要不……让柳青帮着拿个主意吧?众人大笑,可外地来的曾老板等急于寻找靠山的中小盐商却当真了,恳请赵八爷积极促成此事。
富井码头上天天都象过年赶集,热闹非凡……这天,秦日朗见地痞们又在码头逞凶欺负小盐商,一怒之下便狠狠收拾了他们,小盐商们在感激秦老爷出面相助之时,痛定思痛,都意识到该抱成一团了……
与中小盐商不同的是,对组建盐商会,秦、王、李、梅等几大盐商兴趣不大。他们有各自的路子,即使没有,家里有成堆的银子,遇到啥事,就是官府也得让他们几分。不过,组建盐商会毕竟对众盐商都有好处,四大盐商虽不积极,但也没人反对。得到四大盐商的默许,众人缠住赵八爷不放。赵八爷既不敢得罪大家,也想在富井做件做样的事出来,遂半推半就,答应为组建盐商会尽份力。
起初,王正云的态度比较暧昧,但看到赵八爷为了“盐商会”、“选纲总”如此尽心张罗,便开始警觉起来,于是,为了阻止“赵李联盟”进一步扩充,对此事保持低调的他突然摩拳擦掌,准备采取行动了……
第十三集
按王正云的猜想,组建盐商会最麻烦的当属推举“纲总”。纲总的人选,只有可能在四大盐商里产生。四位老爷当中,李友堂不识字,不善交际,又为鸦片所困,任纲总既不合适,他本人也不会干;梅贞卿行医出身,人缘不错,可他对抛头露面之事从来都不大上心。余下的,只有秦日朗和王某本人了。
纲总事小,按秦日朗的为人原则,也不会去争。然而,推举纲总,等于是给富井四大盐商排个座次,涉及到家族利益,又当别论。至于王正云,虽说处处争强好胜,却自感人望在秦日朗之下。纲总这事让秦家再站高枝,他不甘心;可一味绷着,与秦日朗伤了和气不说,等于砌堵墙,将自己隔在了众盐商之外,左右为难……
张大胖等人正张罗盐商会,秦日朗还得“妥善处理”家事,一日,秦日朗在自家听妙红抚琴,正觉得别是一番情调时,忽听前院有人在拼命“吊嗓子”唱秦腔,琴声与秦腔一搅,让人听了很不是滋味……
明知是姨太太成心捣乱,又不好当着妙红与家人生气,于是,来到大太太的屋里,大太太话里有话地说,当初娶二房时,你不是说思念乡土,非要娶一房会唱秦腔的吗?可如今,你不听秦腔又想听古琴了……气得秦日朗只得说:今后,家里若再发生此事,就休了姨太太,或着,自己索性带着妙红搬出去另住……当然,只要大太太在这事上能压得住,让他在这个家里能住得安静顺心,其他什么事都好说,大家仍可相安无事……秦太太无奈,只得说:即然老爷敢作敢为,我等也不能再说什么了,可还有一事,若老爷答应了,从此家中便可安静起来。
在秦日朗的一再催促下,秦太太才说出秦玉麟请人画牡丹图,画了不满意,再请,画了又画,最后不惜破费重金,几近疯狂之事告诉秦日朗……并催他立即请个媒人,到梅家为儿子正式提亲。
得知父亲答应要到梅家提亲,秦玉麟立即两眼放光,满脸感激地对秦太太道:孩儿谢过母亲!
秦玉麟喜欢梅静确实已到发痴的地步。临江楼上,听梅静说喜欢牡丹图,秦玉麟便曾悄悄地请人画了一幅,不甚满意就请高人再画……直至今日,见母亲提起,父亲也一口答应下来,真疯了一样冲出家门,趁梅静随梅太太到寺庙上香之机,跟了十几里地,将怀里抱的,肩上扛的一大抱牡丹图塞到梅静手里让她挑选。梅静起初害怕不接,但得知临江楼上自己随口一说,玉麟竟当了真,且追了十几里,听那喘气的动静,已经把秦家少爷累个半死,遂感动不已,接了下来……
然而,提亲的事不大顺利,秦玉麟也没等来他所希望的结果。巫先生刚一提起,梅贞卿就以女儿梅静年龄尚小为由婉言相拒。梅贞卿心里即怕得罪了秦日朗,也怕得罪了王正云,于是暗示说:就在巫先生来梅家提亲的前一天,王正云也托人到梅家替二公子王永运提过亲,梅家还没来得及回话……突然处在秦、王两家的夹缝里,梅贞卿谁也不愿得罪,尽管巫先生一再提醒只是提亲,只要答应下来,给秦老爷回一个明白话就行。至于何时定亲下聘礼,还需双方再商量……但梅贞卿仍是一个劲儿地推说梅静年纪还小,这事以后再说。
梅家提亲“撞车”,秦日朗和王正云很快都知道了,对梅贞卿的难处也都理解。见了面,秦、王两人心照不宣,从此不提这事。这门亲事搁浅,王家二公子永运没事一般,秦玉麟却像天塌了下来,喃喃自语:玉麟是当和尚的命啊!
经张大胖等人多方奔走,组建盐商会已有眉目。让人伤透脑筋的,仍是谁任那个纲总。李友堂极少当众发表意见,梅贞卿刚婉拒秦、王两家提亲,推举纲总又是被夹在中间,且无路可退,颇感为难……
到推举纲总那天,众盐商终于齐聚临江楼,秦日朗平日里深孚众望,加上那些因为得到过秦日朗帮助的中小盐商对秦日朗的敬重,还没开选,选秦日朗为纲总已基本成为定局,但到了正式举手时,事先被王正云收买的盐商提出:秦王二位老爷皆有望当富井盐商会“纲总”,秦老爷深孚众望,但王老爷曾在“萌生退意”之后为富井众盐商再度出山,上通官府,下平水旱两路,在富井有着他人无法替代的作用,所以……此话即出,茶楼里立刻鸦雀无声。
见众人都不吭声,李友堂、梅贞卿、赵八爷等人均同局外人一般,中小盐商一见,也没人再敢开口……
尴尬之际,王正云违心地提议由秦日朗任纲总。秦日朗忙做推脱状,称王正云年轻,论盐事,也早已不在秦某之下,与官府又素有交情……两人推来挡去,圆滑的赵八爷称:纲总不一定由一人出任,在扬州,还有两人以上的……
成立“盐商会”的主意是赵八爷出的,关键时候又是他提出“共担纲总”之说,此言一出,既替众人解了围,又讨了秦、王二人的好,王、梅、李等众人立即表示赞同……
唯有秦日朗微微一笑,没置可否……
盐商们在选纲总,陆玑正巧到富井就任从临江楼下经过。见临江楼前停了上百顶轿子,一问方知众盐商相聚。对富井盐事之盛,陆玑算是“眼见为实”了。
“慢!”众人正在夸奖赵八爷的智慧,说他虽来自外乡却为富井立下汉马之功时,秦日朗一抬手,站了起来:秦某尚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诸位。成立“盐商会乃赵八爷提议,既然他也有功于富井,那盐商会的纲总何不选他呢?
众人一愣,盐商中竟有过去得到过赵八爷好处的人立即赞成:对呀,赵八爷虽是外乡人,但是外乡人为什么不能当富井盐商会的纲总呢,选赵八爷……
赵八爷虽老谋深算,但确实没想到秦日朗会主动提议自己来当纲总,一时竟蒙了头,红着脸,连声说:赵某不行,赵某真的不行……他越是客气,起哄的人就越多:行,我们就选赵八爷了……
王正云一把推开梅贞卿和李友堂,站了起来。
众人见王正云红头涨脸站了出来,知道又要出事,全都不敢更多言语了……
王正云:若是选赵八爷当了富井盐商会纲总,王某参不参加也没太大意思了,各位,恕我先走一步,失礼了……
秦日朗一笑:王老爷请坐,大家正在选着,先不要说什么参加不参加了……
王正云不想坐,但碍于李友堂、梅贞卿一边一个地劝他,只好重新坐下。
秦日朗:刚才有人说到我秦某和王老爷,也有人说到赵八爷,说得确实不错,但是,怎么就没人提提梅老爷、李老爷和在坐的其他盐商呢?
张大胖:我等就算了,我等不值一提……
秦日朗:我早说过,富井盐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离不开谁,如今是“川盐济楚”,就是川盐与淮盐之间,也是“川中有淮,淮中有川”,比如提议我们富井成立“盐商会”的赵八爷不就在座吗?
秦日朗一番话让众人听得心服口服,临江楼再次安静下来了。
秦日朗:秦某有个提议,虽不成体统,斗胆在此提出:富井盐商会纲总越多越好,如果诸位不弃:秦某愿意算一个。
众人:同意!
秦日朗:王正云王老爷、梅贞卿梅老爷、还有友堂兄李老爷也算一个。
众人继续:同意。
秦日朗:……张大胖张老爷为此事四处奔走该算一个,赵八爷首倡成立“盐商会”更应在纲总之列,因此,秦某提议成立一个“纲总会”,我等同为“纲总会干事”,为在坐诸位鞍前马后效力,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秦日朗一席话,说得众人心服口:同意!
秦日朗:至于纲总吗,我倒想推荐一人,说到盐商,无论是外来的,还是富井的,有一人确实是诸位都离不开的……
说到此,秦日朗看着李友堂,微微笑着:……李老爷,此人是谁呀?
众人都跟着秦日朗的视线看着李友堂,李友堂东张西望地想了一阵,脸色突然煞白:秦老爷不会是说我家的苏,苏……
秦日朗:怎么不是,秦某想提的正是你家的苏柳青!
李友堂拼命地摇晃着手,一边咳一边说:不行……她可是女人呀!
秦日朗笑着:她是女人,可井神的手艺眼下就只传给了她这么一位女人,李老爷要是不同意让女人当盐商会“纲总”,那就抓紧时间早给我们大伙再生出一个男纲总来,我富井盐商会的纲总,往后世世代代就由井神之后担任了,诸位意下如何?
包括王正云、赵八爷等在内,众人异口同声:好!
只见李友堂一口气没咳上来,险些倒在地上……
富井富甲蜀中,可县衙门却破旧不堪。身着便装的陆玑一到衙门,就碰到有人到衙门里向
“公人”讨“吃喝债”。衙门里有人到酒楼里吃了喝了,只打张欠条的事司空见惯。听讨债人说,得知富井来了一位新官,特来碰碰运气。陆玑遂亮明身份,当众责令欠债公人限期还清所欠债务,不然就带人抄家去!围观者见此,纷纷下跪喊:富井这下好啦,来了清官啦——
走进县衙,陆玑对衙门如此破败百思不得其解。陈师爷见怪不惊,称此县富甲全川不虚,可银子全进了盐商、墨吏的腰包。身为川南人氏,陈师爷提醒陆玑,此地盐商尤其不好斗,又刚组建了盐商会,更难对付。陆玑不以为然:本官既为知县,就该为百姓做事。青天虽不敢当,但绝不会被几个盐商呼来唤去!
盐商们终于有了自己的组织,众盐商举杯相庆,苏柳青虽被推为纲总,但毕竟是女流之辈,李友堂说什么也不同意让她出面,于是,在王正云的提议下由李友堂“出钱出面”代纲总请大家的客……
众人欢聚一堂,趁着相互敬酒时,赵八爷对一向矜持的梅贞卿说:想不到选来选去,我等险些陷入王、秦的“纲总”之争,如今落下个“干事”来当,日后少不了要多费辛苦呀!梅贞卿一笑:嗨,什么纲总不纲总的,捧捧场大家一齐高兴又有何妨?赵八爷见梅贞卿说话有方,遂举起一杯酒来:我虽与李老爷合伙凿井,汲出卤水之日,必少不了给梅家灶场添麻烦,到哪时,还望多行方便……
既已选出纲总,彼此又没伤面子,于是,王正云喝得是心花怒放,回到家里,天已黑尽。到了二姨太院里,见灯下竟“天遂人愿”地只坐着雪雁一个人。仗着酒劲,王正云径直走进雪雁房里。雪雁无任何反抗表示,哆嗦着束手就擒……
待雪琴匆匆从太太房里赶回时,一切已经晚了……
小耳房的门没关,雪琴心惊胆战地凑近,看到了她最不愿看到的事……无奈她对王正云怕得要命,只有木呆呆地站在天井里。
小雨下起来了,在雪琴的身后,还有一个人也在黑暗中愤怒地看着……此人就是盘管家的儿子:盘永顺。
第十四集
既被推为纲总会干事,秦日朗便提出新任陆知县已经到了富井,我等应该代表盐商们去拜望拜望。对此,自认见过世面,又在成都与大官僚们有过往来的王正云虽有些勉强,但出于盐商会成立伊始,“大局”为重,仍答应下来,只不过学着赵八爷的口气调侃了一句“此事重大,要不要找柳青商量商量……”秦日朗一笑不予理睬。于是,二人遂以“纲总”柳青的名义,招呼其他干事一同前去拜望新来的“父母官”。
不料,当秦、王、李、梅、赵、张六大纲总会干事一同乘轿,带上各种见面礼,大张旗鼓地前往县衙拜会陆玑时,却吃了闭门羹。
他们哪知道,新上任的县太爷从到任的第一天晚上开始,就一刻不停地调看前任知县贾大人审过的案子。一夜过后,见积案中有如此之多的糊涂官司,且多数都与大小盐商或“盐”字有关,陆玑正坐在县衙大堂里怒火中烧。陈师爷小心劝道:大小官司,一旦与盐沾上了边,就再没个是非……陆大人初来乍到,应当从长计议……眼下富井盐商会除“纲总”外,六大干事全都等在县衙大门外头等着拜见新上任的父母官呢……
什么“盐商会”什么“纲总”,陆玑根本听不进去,一概断然不理。
王正云极好面子,听说陆玑竟然无视盐商会,特别是无视他们这些有头有脸的“纲总会干事”,于是,在衙门口外忿忿不平,索性连轿子也不上,大骂陆玑不识抬举。
秦日朗却忧心忡忡,回到家中对妙红道:新来的这位陆大人迟早要拿我等大户盐商开刀。火上浇油之人,正是王老爷啊!
王家。雪琴正向王太太哭诉王老爷在她眼皮底下将其妹妹雪雁占有。雪雁不同于一般丫环,怎么能睡过就算完事呢?一向吃斋念佛的王太太见“生米已然煮成熟饭”也是毫无办法。先埋怨一通雪琴,说她的肚子不争气,然后才答应对王正云说说,将雪雁纳为三房……
富井,李友堂刚与赵八爷合伙,半是客气,半是不放心,整日与赵八爷一起忙活生意,很少躺在房里吸大烟,不觉之中,脸色也好看了许多。见老爷重振精神,李太太暗自欢喜。陪着柳青闲聊时,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柳青说:老爷就像吃了还春药似的。往后你多陪陪老爷,真怀个孩子也说不定呢!柳青听了这话,即不点头,也不摇头,一张清秀的脸上毫无表情,让人琢磨不透……
荣井。为使生意做出些名堂,重林正谋划着如何去卖“缩水布”。一天,无意之中听一位来买布的说:荣井一个小户盐商好不容易花六年时间凿下一口井,几乎要见卤水了,结果卡了钻。花钱请很多人来修,都捞不上钻头来,小户盐商因为这口井早已倾家荡产,且欠了很多钱,无力再去请人,竟上吊自杀了……
这天夜里,重林再也睡不着,起身在屋里转来转去,最后乘着夜色,独自一人出门而去……直到次日天光大亮,才见重林两眼通红地回来,不管孙大哥也好,或是孙大嫂,宋老板、宋四娘,谁问他昨晚去哪了,都一概不答,让人好生奇怪……
“富井盐商会”成立后没几天,王家的扇子坝井场上传来喜讯:说地底下钻出的泥土含盐越来越重,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打出盐卤了……
新凿的盐井出卤水,是投资凿井的盐商最盼望的事。既是一种习俗,更为讨个吉利,盐井正式出卤水,或简单或隆重,都得办个喜庆仪式。更何况是“宝地”扇子坝钻出卤水,更得好好庆贺。高兴之余,王正云吩咐盘管家等人到井场张罗,披红挂彩、搭设香棚、备下大小“彩头”、给各方宾客下帖子、预订酒席……
吩咐完扇子坝的事,王正云一高兴又想起雪雁……自从被老爷占有后,生性柔弱的雪雁只有顺从王正云了,两人正在亲热,姐姐雪琴听说扇子坝出了卤水,从太太那儿“特意”赶来向王正云报喜。结果,老爷的好事被她打搅,尽管雪琴在尴尬之中尽可能地把“喜事”说得天花乱坠,王正云却十分冷淡,气哼哼地从屋里出来……雪琴追上来,即可怜又讨好地对王正云说:老爷先忙吧,晚上再让雪雁好好陪您……听了这话,王正云一愣!
送走了老爷,雪琴顿时对妹妹没了好脸:有本事,趁老爷的新鲜劲儿,快点怀上个王家四少爷!别跟你姐似的,一天到晚清锅冷灶,谁也不当回事!听姐姐如此一说,衣衫不整的雪雁竟流下泪来……
一番张罗后,扇子坝打井工地披红挂彩,秦日朗不计较以前与王正云争夺过扇子坝的事,以“盐商会”纲总柳青之名,让富井乡绅、地主、盐商、票号老板都到扇子坝来为王家助兴,王家那些打井的工匠也不像往常那般邋遢,头上腰间都缠上了红绸带以示喜庆。十里八乡来看热闹的乡亲更是从四下赶来,将井架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地围住。
在“纲总会”干事们的强烈要求下,李友堂不得不从家里请出了“纲总”柳青,这是柳青自担任“纲总”以来第一次在公众面前亮相,簇新的双排琵琶襟金丝锁边对襟小袄加上黑靴装,一身打扮从头到脚全是各位“纲总会干事”掏出银子特意给“纲总”
置办下的,赵八爷嘻嘻哈哈地挑了梅贞卿的旁边坐下,彼有感慨地说:梅老爷,还记得我赵某说过的话吧,我等当了干事,却要帮忙打扮别人家的媳妇,哈哈哈,真是妙不可言呀……
等柳青的大轿稳稳地从扇子坝下面抬上来的时候,众人神情激动,都争着想目睹纲总风采,有些中小盐商竟然激动地跪下要给“纲总”磕头……
王正云此时正与秦日朗等富井显要在香棚下并肩而站迎接“纲总”,见到这番场面,王正云不由地激动起来,由衷感慨道:还是秦老爷想的远,有手段。富井盐商能如此协手同心,要不是亲眼所见,王某真不敢相信呀……
等停了轿,柳青还没从轿上下来,王正云已当仁不让第一个迎上前去,拱手在柳青轿旁恭敬说道:扇子坝井主王正云携富井民众在此恭候纲总。
柳青将轿帘掀开一条小缝,小声说:王老爷,这么大的阵式,我一个女流可没见过,要不,就别让我下轿了……
王正云越发恭敬地:纲总不可,众人敬你是讨个大吉大利!有王正云等在此护驾,纲总尽管放心!
王正云和柳青聊起来没完,急坏了秦日朗身边站着的李友堂,秦日朗一笑,便挥手高声喊到:请井神传人,富井盐商会纲总下轿……
一时间,朝天冲和鞭炮一齐点烧,炸得满天硝烟弥漫,吓得柳青双手捂着耳朵紧闭两眼……正在人们欢呼之时,一个盐商上气不接下气地从人群中一头闯了进来,在鞭炮和硝烟中歇斯底里地喊道:石达开要打进四川啦……石达开要打进四川啦……
听说石达开要入川,盐商们头上像炸开一个响雷,惊得目瞪口呆,那位来报信的盐商疯了一样在人群中不管不顾地乱喊乱窜,众人愣了片刻,遂“嗡”的一声作鸟兽散,柳青在鞭炮声中捂着耳朵什么也没听见,直到李友堂冲上来掀开轿帘要拽她回家……
秦家。消息很快得到确认:一直在云南一带活动的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已直逼川滇边界,与云南起事的顺天王李永和、兰大顺联盟,准备进军四川。选中的路线,正是川南的富井等地!
王家。盘管家也打听到消息匆匆赶回:为阻止石达开入川,大队清兵调往川滇边界,官府借机正向各地盐商滩派军饷,马上就到富井了。王正云听罢,铁青着脸哼了一声:等摊派到王某头上时,我自然会交出银子来!可我心里再清楚不过的是那帮官吏和绿营军了,一旦开战,吃败仗的十有八九就是他们,根本靠不住!官府啥时候会找到我王家门上来呀?盘管家:也就是这一两天了吧?王正云:那好,把银子备下来候着,到时候,我到要看看那个叫陆玑的见不见我……
李家。董管家听说:石达开入川,李、兰义军与其呼应,队伍迅速扩大,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不单如此,义军还放出话来,说盐商一向勾结官府,提供银两攻打太平军,一旦入川,见盐井就毁,见盐商就杀。富井的盐商们都担心当年淮盐惨遭劫难之事在富井重演,到那时不仅井毁家亡,连性命也难保住,所以有些胆小的盐商已经连夜开始逃出富井了。
正说着赵八爷来到李家,突然提出要只身一人到犍乐去谈一笔买卖。
李友堂嘿嘿笑着:谈买卖去?赵八爷不会是想溜吧?
赵八爷摇头:我来,是想在临行前给李老爷先吃一颗“定心丸”。
李友堂:给我吃定心丸?
赵八爷高深莫测地从怀中掏出一份事先准备好的契约:不知李老爷可曾想过,你我两家自合伙以来,建了那么多井场盐厂,此次若毁于战火,待修复井厂时,所需银两绝非小数……李老爷别怕,到那时,这笔线要是一概由赵某出,你看怎么样?
李友堂:你出?
见李友堂迟疑地点了头,赵八爷又说:可要是躲过这场战火,井场完好无损呢,到那时,赵某可就要在原来两家契约之上再增加获利半成了,不知李老爷觉得如何?
井、厂一旦被毁,少说也得十来万两银子。若安然无恙,李家不过出一千来两银子,这不是明摆着替李家解忧吗?李友堂感动之余,心有余悸地问赵八爷为何突然要签这种契约?
赵八爷不屑地一笑:友堂兄,难道说你忘了,我赵某可是从杨州来的,什么世面没见过,别听那些传言,义军根本打不到富井。
赵八爷如此一说,李友堂再不疑心,毫不设防地在契约上画押。待赵八爷匆匆走后,李友堂将柳青叫来,把契约郑重交她收好:将来李家十有八九要靠你了!虽说重林是个不孝之子,但毕竟是我李家传宗接代的血脉,这么大的家产,我总不能带进棺材吧?如果我死于这次战乱,等重林返祖归宗回到富井的那天,你就把这个家,还有这些契约都交给他……
话说到这份上,柳青只得勉强答应,将那契约细心收好。
这家那家,富井盐商之中,心里最不安的当属梅贞卿家。自“川盐济楚”以来,梅家新开的盐井多数在离云南最近的刘家沱,更易受到李、兰义军的侵扰。盐井开凿不易,且又听说太平军扬言,所到之处定将所有盐井尽皆毁掉,梅贞卿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看着梅家太太和梅静因为担心站在廊下不敢去睡觉,柳师爷也跟着心里犯酸……于是,他给梅贞卿出了个主意:早年间,柳师爷有一私塾同窗,现为义军头领,若由柳师爷出面求情,再花些银子,幸许能保住刘家沱无事。情急之下,梅贞卿只得答应下来……
夜,人们争先恐后地涌向富井码头,登船时,相互告别声,哭爹喊娘声慌成一片,唯有赵八爷坐在一艘稍大的船上微笑而去……
次日,秦日朗找到王正云商议:朝廷派骆秉章入川,明摆着是对付石达开的,此仗一旦打起来就非同小可,富井地处川南,又夹在朝廷与太平军两者之间,当早做准备。两人议了一阵,想出一个法子:既然官府靠不上,那就邀富井各大盐户共同出资,建一处易守难攻的寨子,以供危难时居住……
于是秦日朗、王正云决定紧急召集众盐商议事。
听说要建一处寨子,盐商们大多数称好,但一说到要紧之处,要么拿不出银子,要么还想再观望观望……最使王正云和秦日朗没想到的是:张大胖已于昨夜仓皇逃离,赵八爷借口出去做生意也乘船而去,李老爷身体不好躺在家里动不了,又不愿让柳青出来替他见人,六大“纲总会干事”竟然只到了三位,而身为“干事”之一的梅贞卿却对建寨子毫无兴趣,他不相信建一处寨子就能抵挡住义军的攻击,一向对官府怀恨在心的梅贞卿,到了此时反而相信官府,说只有靠官府护着,富井才能太平无事……气得王正云直跺脚。
梅贞卿白了王正云一眼,低声说道:这场战乱如果真的躲不过去了,到那时能逃则逃,实在逃不了的,也就只有顺应天意了……
秦、王二人倍感失望。王正云在扇子坝打出卤水那天,亲眼看见盐商空前团结之盛景,打心眼里高兴,这才过去几天,怎么人心说散就散了呢……
还是秦日朗想的开:在山上建寨子毕竟是件大事,得慢慢说服大家,只要我们俩能领头先干起来,日后不怕没人跟上。于是,二人不甘心,又一齐前往李友堂家去碰碰运气……
一路上,到处都是举家逃难之人……
没想到,李友堂没有装病,经过昨天的惊吓,确实起不来了,对秦日朗的话,他从来都是言听计从,一听说要建寨子,便爽快地答应下来。三人一合计,李家田地广阔,建寨子要用的地由李家出,银子上头,秦、王两家则多出一些……
李友堂答应入伙,使满心憋屈的王正云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于是他提议:既然盐商们能逃则逃能溜则溜,像梅家这样的大户,虽不能逃又不能溜,可又不参加躲了起来,那好,你我三家就将寨子定名为“三家寨”吧。
秦日朗苦笑:此事关系重大,要不要先问问柳青呀……众人大笑。
第十五集
成都。为保四川不失,圣旨突下:命骆秉章为四川总督,仍以钦差大臣节制川陕滇黔四省军务。汉人升任总督,是清朝开国以来破天荒的事,传旨的高公公对骆秉章大加恭贺,捎带着也问起了离京已有一年多的惠王爷。骆秉章告诉高公公,王爷刚刚入川,正要去拜见他……
离京后怕惹是非,惠王爷一路谁也不见。此次骆秉章以新任四川总督身份来官驿求见,王爷便不好再推了。说到将要犯川的石达开,打仗出身的王爷为骆秉章略支一招:蜀中地势奇特,只需在富井、荣井、犍乐一线布下重兵,再令云南绿营协同。石达开一旦入川,不求决战,一味往西猛打,令石达开被迫与大渡河为伴……
王爷曾执掌兵部,稍加点拨,骆秉章即受益匪浅。骆秉章劝王爷留在成都,王爷摇头:本王不求安逸,既然朝廷让我“入川督办盐务……”怎敢抗命,执意要到富井去。为了让下属有所准备,王爷给了骆秉章两月期限。
梅家。柳师爷一路颠沛终于从云南回来,他总算找到了那个做头领的同窗,并已谈妥,由梅家先付义军三万两银子作军饷,一旦义军攻进富井,到时自然会保梅家盐井无忧。风声越来越紧,为保住祖上传下的家业和新开出来的那些盐井,梅贞卿来不及细想,惟有“蚀财免灾”了。于是让柳师爷悄悄带着银票,与两个靠得住的家丁赶紧再去云南一趟……
等待是漫长的,富井即将生变,一到入夜,家家早早关门上板,三家寨夜以继日地修建中,秦日朗终日在外奔忙顾不了家。秦玉麟心里只有梅静,大事不理,小事不睬。捉襟见肘之际,以往从不到秦家来的侄子秦子光却几乎每天都来,在危难时刻帮了秦家大忙。秦日朗在众多侄儿中最看重这个秦子光。一日深夜回府,见秦子光依然独自于天井守候,便问他:从前你是请都请不来的,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见秦日朗追问,秦子光只得如实说出:在侄儿心里伯父是一尊神。以前伯父叫侄儿过来,多是为了些风光场合,来与不来都不缺侄儿一个。眼下局势变幻莫测,侄儿就想尽后辈所能之力,为秦家做些事情,保住心里这尊神……秦日朗听后,久久说不出话。子光不安,问他是不是说错什么了?秦日朗长叹:错的不是你,是伯父我!
王家。为早日建成三家寨,王正云也是整日四处奔波。为防意外,牟师爷已经去了成都,连避难的栈房都号下了,盘信山则早早备下马车,一有动静,便可以领着女眷先逃离富井……可雪琴偏不懂事,受了王正云的冷落后,常拿丫环无端撒气。对模样俊俏些的丫环更是处处挑眼。这天,王正云躺在家中专等官府前来滩派军饷,可等了整整一天不见人影,刚让盘管家关好大门,又见雪琴小题大做,因为桅子闯了什么
“祸”正处罚她,对桅子闯祸,王正云不以为然,说外面正乱,家里就别再闹了……雪琴不依,搬出太太来。王正云何等性子,从来不吃这一套,指着雪琴说:你现在就告诉太太去,要是真想打人,就让她过来打我!王正云此言一出,桅子再逃一劫,心里对老爷感激不尽,雪琴却对她却越发憎恨……
秦家生意遍及省内外,急需得力帮手。秦日朗早就看出秦玉麟靠不住,次子秦寒石年纪尚幼,遂暗自萌生念头:让秦子光接他的班……
天大亮时,柳师爷从云南平安归来。事已办妥,梅贞卿松了一口气。见柳师爷连日来往奔波面色憔悴,梅贞卿内心不忍,素知柳师爷最爱喝酒,于是提出陪他喝杯酒去。两人走到外院,随柳师爷同去的家丁正眉飞色舞地对几个下人讲述此番在云南义军山寨“所见所闻”。目睹这一幕,梅贞卿起初没太在意。须臾,像突然意识到什么,脸惊恐地盯着柳师爷,半响才说出一段话来:这、这可是灭门之罪呀!
意识到自己犯下“灭门之罪”,梅贞卿赶紧想法扎紧篱笆,恩威并施地封住下人们的嘴后,又再三叮嘱柳师爷:酒后容易失言,柳师爷切记……
清军与李、兰的队伍在川滇边界开仗在即。深知此仗的重要,陆玑忙着筹银子、备粮草。见众盐商在派捐时明事晓理,陈师爷借机劝陆玑,对盐商不可成见太深。陆玑称:想看我的好脸?行啊,他们先将自己的屁股揩干净了!
说到刚任总督的骆秉章,陈师爷称:总督乃封疆大吏,一地军政之首要。四川在朝廷的地位日重,巡抚一直空缺。骆大人集钦差、总督、巡抚于一身。没三五年,朝廷不会擅动。受骆大人如此器重,陆知县前途无量啊!陆玑听后,将话扯开:我只想报骆大人知遇之恩,没想那么多……
连着几日不见义军有什么动静,一日某小酒馆里,柳师爷闲着没事,正与两个从家乡来的小盐贩子饮酒。柳师爷一见了酒就啥都不顾,加之两个老乡百般奉承、殷勤相劝,柳师爷很快就饮过了量,吹牛说是他将脑袋拴在裤腰上,才换来刘家沱盐井的无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两个小盐贩子正愁还不起梅家盐款,于是,两人私下商议准备要挟柳师爷,要他“给口饭吃”。柳师爷听出了弦外之音,惊出一身冷汗。镇静下来,对两人大加斥骂。这二人吓得溜出酒馆,又担心死于非命,思前想后,不如告官,还可赖掉欠梅家的银子,于是,两盐贩硬着头皮往前走,将梅家“私通长毛”之事报告了陆玑……
陆玑正想拿盐商开刀,听说治下出了这种大案,自然备加重视。但颇有心机的他先按兵不动,没费多久时间,梅贞卿还在浑然不知中,陆玑已将这事查了个水落石出……
为打胜长宁一战,骆秉章以钦差身份亲自到川南督战。此役以清军获胜告终,川南局势也随之趋于平静。
这天,陆玑到长宁探望骆秉章,问起王爷在富井的府宅安排得怎样后,骆秉章叹道:仗要打,事得办,朝廷却拿不出一两银子,连骆大人也深感头痛。
陆玑自责:身受骆大人之托,却无力为朝廷多征税款,深感愧疚。
骆大人一笑,这与你无关,蜀中产盐日多,官府税收却没见长出多少,责任不在我等……
骆秉章对陆玑透露出想从源头做起,开征水厘之事。开征水厘,首先得将大盐商制服。富井盐商难斗是出了名的……陆玑深谙骆大人所思所虑,为了能“杀鸡给猴看”,就将梅家“私通匪寇”一案提出,请骆大人示下。
骆秉章想了想:此案可大可小,不过,治水先治龙。乱世当用重典,杀一就该儆百……
有了骆秉章这柄尚方宝剑,梅家便要大难临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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